马克思主义哲学
 
 

八、经验交流


 

哲学地讲哲学——我的教学经验

                      李广良

 

19847月,我成了一位中学教师。在那个年月,“当老师”是不吃香的,所以我经常不得不面对这样的发问:“你怎么要当老师呢?”20多年过去了,我仍然是一位“老师”,但已经是一位大学教授,再也不会有人对我当年的选择表示质疑了,甚至有一位表兄对我说:“表哥真是羡慕你呀!”。

确实,随着中国社会的进步,教师的经济收入和社会地位早已经今非昔比了。同时,教师所承担的社会责任也更加重大了。我们不仅是一些“教书的”,我们还是“写书的”,我们不仅要教书,还要“搞科研”,还要做学生的思想工作。一般人用“教书育人”来概括教师的工作,其实是不准确的。在更广阔的意义上,我们在传承着人类的文明,延续着民族的精神文化生命。上个月,在经济政法学院2005届毕业典礼上,我作为教师代表做了一个发言,其中讲到了“塑造人格”、“开启智慧”、“传承文明”等主题。我并非是在泛泛而谈,这里面其实贯穿着我长期的生命体验和价值关怀。

20多年来,我基本上没有离开过讲台。甚至在南开读研究生的时候,我就给本科生讲过美学。在云南师大的这些年里,我给各种层次的学生讲过各种各样的课程:经济地理、旅游地理、管理心理学、美学原理、史学概论、马克思主义哲学、宗教学、佛学概论、逻辑学(形式逻辑、辩证逻辑、法律逻辑、逻辑哲学)、中国哲学、易学哲学等等。这些课程大致上可以分为六类:地学类、管理学类、美学类、哲学类、宗教学类、史学类。地学类课程是我早年所教,现在已经完全不上了。心理学、美学、史学三类都是我当年在历史系教书时所上,现在也已经不上了。这几年我主要是讲授马克思主义哲学、逻辑学和中国哲学类的课程。

这些课程所涉及的学科和专业我在授课前大致上都有所涉猎,但老实说,像经济地理、管理心理学等我本来是没有资格上的,让我教这些课完全是一种“错位”。我当年由于特殊的机缘,被分到了云南师范大学历史系。在这里,本来应该让我来上的“中国哲学史”、“中国思想史”等由一些不懂行的人在上,我却只能去上一些自己本来所知不多或一知半解的课程。有一段时间,我对此耿耿于怀。但在认清了其中所有的因果后,我也就释然了。况且我当年的教学虽自认为有些特色,也在教学比赛中获过一些奖项,但现在看来确实水平不高,不值得推荐。

我现在把自己定位为一个“哲学教师”,一个从事哲学教学和研究的大学老师。我教的“哲学”不是作为一门政治课的哲学,而是专业哲学,我认为应该明确这两者的界限。前者是意识形态,后者是学术和思想。前者偏狭,后者广阔。前者功利,后者超越。前者的目的是维护政权,后者的目的是开发智慧和探索真理。前者是保守的,后者是批判的。前者是暂时的,后者是永恒的。我看重的是后者,我要教给我的学生真正的哲学,而不是贴着哲学标签的意识形态的烂货。

为此,我力求做到从专业哲学的角度讲哲学,用哲学的态度和方法讲哲学,也就是“哲学地讲哲学”。要做到哲学地讲哲学,教师必须是个哲学家,必须真正懂哲学,拥有真正的哲学智慧。不客气地说,大学里许多讲哲学的人并不懂哲学,他们只会年复一年地重复背诵教材上的字句,没有分析、没有批判,没有一点“智慧之学”的气息。我宁死也不愿这样教哲学。

我要学生们去理解哲学,而不是“背”哲学。中国的每一个大学生都学过哲学,但大多数学生从高中时代起就在背哲学,而背哲学只是为了应付政治课考试。尽管在背哲学的过程中,他们也知道了一些哲学名词和术语,却从不知道真正的哲学为何物。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很复杂,在此当然不便探讨。我只是主观地期许并且要求我的学生们“理解哲学”。我尽心竭力地试图去克服学生们的倦怠情绪,去激起他们学习哲学、理解哲学的欲望和激情,培养他们的“哲学态度”。我讲自己的人生经验,讲自己对哲学的体会,讲古今哲学家的逸事,都是要激发他们的学习兴趣,激发他们探讨真理的热情。“我们全部的尊严就在于思想”,只有思想才能造就人的尊严。

理解哲学当然要用哲学的方法。哲学的方法是“思”的方法。思的方法既包括人类普遍的思维方法,也包括哲学家们用来解决特定哲学问题的具体方法。教哲学的人必须把这些方法传授给学生。哲学的结论也许是靠不住的,哲学的方法却永远是有用的。怀疑的方法、分析的方法、辩证法的方法、现象学的方法、诠释学的方法……一种新的方法就意味着一重新的哲学。所以,我利用各种场合讲哲学的方法,在课堂上,在指导论文的时候,在和学生私下交流的时候。

我要学生们去创造哲学。哲学不是一个既定的、成型的东西,哲学永远在生成之中。学哲学要理解前人哲学活动的成果,但更重要的是学会自己去创造。要敢于去创造,也要善于去创造。哲学的本性就是创造性的智慧。所以每年我都对学生说:“你们要去形成自己的个人哲学。”

2002年到现在,我每年都在教马克思主义哲学。对于马克思主义哲学,也必须“哲学地教与学”。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历代马克思主义哲学家苦心孤诣地创造的思想成果,是人类哲学园地中的一朵奇葩。对马克思主义哲学,首先要将之视为“哲学”,视为生动活泼的“创造性的智慧”,而不能将之作为徒供背诵、不许质疑的教条,这样将扼杀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生命力。

所以我所做的,首先是用哲学的专业方法对马克思主义进行分析结果。从宏观方面说,马克思主义哲学是一个宏大的概念体系,对这一概念体系进行历史分析、结构分析是理解这一哲学的基础。从微观方面说,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核心概念和核心命题进行逻辑分析,把握其论证结构是深入领会马克思主义的保证。马克思主义哲学是理性的哲学,对于理性的哲学就要用理性的工具去解剖。比如,“事物是普遍联系的”是唯物辩证法的根本思想之一,对这一关系命题从逻辑上进行分析,就包含六种可能:(1)所有的事物与所有的事物相联系;(2)所有的事物与有些事物相联系;(3)所有事物与某个事物相联系;(4)有些事物与所有事物相联系;(5)有些事物与有些事物相联系;(6)某个事物与某个事物相联系。学生们一开始也许不习惯于追根究底的分析,但这种分析是哲学的基本工夫,它既有助于揭示思想的深度和复杂性,也有助于培养学生的理性精神和思维能力,打破其简单僵化的思维框架。

其次,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理解一定要结合经验。这里的“经验”既包括马克思主义哲学家、无产阶级革命家的人生经验,也包括一般哲学家、普通人和我自己的人生经验。如实地陈述人们的经验,并与抽象的哲学命题相对照,始终是理解哲学的一个重要途径。因为抽象的哲学概念和哲学命题背后是无限广大的生活世界,哲学没有也不可能与生活世界相隔离。对哲学教师来说,如何让学生成功地架起生活世界和哲学思想之间的桥梁,始终是一个难题。我自己觉得在这方面还是解决得比较好的,因为我把自己人生体验贯注到了哲学之中。

对于中国哲学、西方哲学、逻辑学等等,我都在以同样的态度和精神教与学。对我来说,每一门课程都是一个挑战,每一堂课都是一场心灵的修炼。我在教学生的同时,也在教自己。可以说,我对哲学的许多领悟,就是在课堂上获得的。在充满激情或冷静理性的教学中,我常常会感到真正的喜悦和充实。我的人生境界在一年又一年的教学中得到了稳步的提升。

假如让我的人生从头开始,我还是会选择教书。

我的一生也许有许多遗憾,但我的遗憾决不会是哲学。